斯然和他的奇迹

Author: Liu Shuai Zheng

Siran and His Miracle.png

今夜没有星星。粘稠的云铺遍了灰黄色的天空,笼罩着模糊的月光。高楼林立,拥护着忙碌的车流。在其中一个高楼的顶上,依稀有着一个人影。天台很大,人影显得很小。黑暗之中,只有那人背后的紧急出口指示灯闪着绿光。

那是个男大学生的身影。他坐在天台边上,晚风吹乱他的头发。他的胡须有几个星期没剃了,厚重镜片下面的眼睛布满血丝。身旁的手机放着歌曲,是那首古老的《月亮船》。他的目光停留在远方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却让人擅自觉得那一定是很美好、但又飘渺的事物。

风渐渐大了,暗云在天边聚集,好像雨水随时都会倾盆而下。他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,叹了口气,收起手机,走下边缘的台阶。这时远方传来深沉的雷声。天台上唯一的绿色灯光闪了几下,灭了。手机上播放的歌曲在一个不谐之音上终止。他有些怕了,伸手抓住楼梯间的不锈钢门把,却不经意间被电了一下。四周的灯火一个接着一个灭掉,云彩也失去了颜色。

反而,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银河。

一道光芒从天而降,带着电光和火花,重砸在地板上,激起数圈冲击波,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。他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,一瞬间就被吹到了天台之外。他死命抓住高楼的边缘,手指甲陷入混凝土。两个手掌上被磨出层层血印,肩膀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。他没有继续坚持,放开了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银河,仿佛察觉到了什么,但又无法形容。不过马上就要死了,无法形容也没什么吧。

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纯粹的温暖从手上传来,使他有些迷惑。那只手将他拽了上来。重新接触到地面的他感到一阵头痛,还没看清面前的人,就重重栽在地上,昏了过去。

⋯⋯

天上下起了小雨。雷声渐渐停了,沁爽的凉风在高楼间徘徊。

他从地上爬起,伸手探寻掉落的眼镜。重新戴上眼镜,他环顾四周,却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。天台上的地面毫发无损,和他傍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。手机被卡在下水道口边上,他久违地庆幸自己的幸运。

推开楼梯间的门,黑暗中的一点光芒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他弯下腰,仔细观察。

那是一块洁白的小石头,表面圆润光滑,形状像是一颗即将用完的粉笔。耀眼的白光笼罩着它,忽明忽暗,在视网膜上反射出层层光晕。在昏暗的楼梯间里,它安静的躺在一节台阶上,仿佛等待着谁来将它带走。

他看这东西很是稀奇,就把那块石子捡了起来,揣在兜里。

家有些远,他从地铁上下来,已经是凌晨1点了。打开家门,土黄色灯光下坐着一个女人,她身旁立着两个行李箱。女人看他回来了,站起来将桌上的钥匙拍在他手里,拿起两个行李箱就往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“斯然,我们之间还是算了吧。”话落,门就被关上了。

斯然将门锁上,从厨房的小冰箱里拿了罐无糖可乐,坐在阳台边上,望向远方。

这个家不大。客厅和厨房只隔了一道玻璃门。卧室只有一间,里边只有一张双人床。阳台到是很大,打开窗帘,从室内可以看到数千米之外的花园。清晨可以看到晨跑的老人,傍晚可以看到火烧云。如果能见度好的话,从阳台上甚至可以看到海。阳台边上有一盆枯萎的矮花,柔弱的枝条耷拉在地板上。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,星星再一次藏到了云彩后面。虫声四起,暗影里的树木簌簌而动。

有些困了,斯然放下手里喝到一半的饮料,走下阳台。斯然没换衣服就往床上一躺,把粗糙的枕头砸出一团团飞动的白毛。他躺在床上,仰面朝天,两手垫在脑袋下面。双人床上没有床单,床垫上有几处污渍。床头柜上各种充电线和台灯缠在一起,电线连接处的绝缘皮已经脱落。

斯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。在梦境中,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。年幼的他带着眼镜,踩着木头板凳,把脸凑到比自己眼睛大一圈的目视镜旁,透过望远镜端详遥远的星体。虽然大部分时候什么也看不见,不过只要能在漆黑的视野里找到一丝丝亮光,斯然就很满足了。孤独的宇宙中有美丽的星星作伴,让深空中多了几分温暖。

长大之后的斯然学了物理,天生聪慧的他成绩出类拔萃。但是心中只有星星的他从未在物理这个充满数字、单位和公式的学科中找到任何的乐趣。家人对斯然的期望很大,省吃俭用供他上了一个国外的理工大学。斯然不想让家人失望。

朦胧之中,斯然感到了温暖。这股温暖越来越热,让斯然额头上蒙了一层汗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伸手寻找着眼镜和空调遥控器。他的手肘碰到了一个很温暖的物体,物体的表面很有弹性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戴上眼镜,才看到这温暖的源头,原来是在他旁边睡着一个少女。

斯然警觉地躲到一边,连灯都没敢开,仔细端详躺在自己床上的人。她侧身睡着,两手放在睡脸前。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,不过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。在黑暗中,她的身体竟发出朦胧的光芒。像是察觉到斯然的视线一样,她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房间里的灯擅自打开,她用仍带睡意的眼看了一下斯然,就又躺下去睡了。灯灭,房间又回到一片黑暗。

斯然没有再叫她起来,他不知道该问她什么好,他更没有勇气去问。斯然睡意全无,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泡碗面吃。烧上水,斯然靠着厨房的柜子,手自然的伸向裤兜里的手机。屏幕上,接连弹出的论文提醒事项让他叹了口气。斯然把餐桌上的废包装和饮料罐整理一下,腾出一片可以放电脑的空间。

斯然忍不住去想刚才在自己卧室里的少女,手肘上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。不过斯然对她毫无头绪,也许只是他太累而看到的幻觉而已。斯然把开水倒进桶装面里,在餐桌前坐下,铺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工作。

面前这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折磨斯然很久了。他的题目,“关于核能的未来”本是他因兴趣而选的论题。而现在这篇论文却因为论据不足、结构混乱、语言啰嗦,变成了一坨堆在一起的胡言乱语,让斯然一看就头疼。斯然右手撑着下巴,只是盯着这一坨文字。

斯然的左手伸向桶装面,手背顶着桶装面温暖的包装,感到一丝安心。忽然间,斯然手背触碰的东西动了一下,吓得斯然转头望向手边。他的手背其实顶在那个少女的额头上。白嫩的肌肤与手背间夹着几根细发,热度直接传到斯然手上。少女两手捧着还没泡好的桶装面,盯着仍然干硬的面饼,小口喝着滚烫的开水,丝毫不在意摸着她额头的斯然。

清楚看到她的脸之后,斯然才发现她长得是如此可爱。专注又有热情的眼神让人联想到小猫。她仿佛注意到了斯然的目光,目光暂时从手里的东西移开,与斯然四目对视。

斯然想了一下,一下子从她手里抢走了桶装面,拿起电热水壶又倒了点开水进去。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拿走让少女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斯然,像是笑着。

“斯然,果然还活着呢。”

突然开口说话的她让斯然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“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来我家干什么?”斯然肯定知道刚见面就问人家哲学三问是很不礼貌的。不过如果再不搞清楚现在的状况,他估计就要打电话报警了。

“我就是我。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。”

斯然没有相信她的话。但是又回想起早些时候捡到石头。在裤兜里掏一掏,那石头果然不见了,八成是她的什么戏法吧。总不能相信刚见面的女生是石头变的。斯然很不耐烦的想让她赶紧离开。

她辩道:“我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呢。”还装作一副可怜委屈,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她看到斯然对自己产生了一丝丝怜悯,便瞬间破涕为笑,扑在斯然怀里。还没等斯然有时间质疑她的演技,就对斯然说:“今天这么晚了,就让我住在这里吧?我发誓明天早上就走。”

斯然有些害羞,不过仍然理智。他勉强答应了少女的要求,只要求她不要干扰自己写论文。少女“嗯!”了一声,在旁边的椅子上直直的坐着。斯然一边想着一会怎样送她回去,一边继续看自己的论文。

核能的原理,是不同元素的原子间强作用力不同。因此,在一个强作用力低的原子转变成强作用力高的原子的过程中,高低差的能量就会被释放出来。所以广义上来说,核能其实是一种被存储的势能。当宇宙中所有的原子都变成铁(强作用力最大的元素)之后,就没有可以利用的核能了。

而现在因为政治、经济、环境等各类原因,核裂变燃料的使用会在很大程度上被限制。核裂变燃料是比元素周期表上比铁靠后,而且强作用力较低的元素。这包括铀、钚等曾左右人类战争史的元素。

“明明是大学物理系研究论文,却写成了中小学科普文呢。”她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,像是在刻意挖苦已经没什么动力继续写下去的斯然。

核聚变则与核裂变大不相同。核聚变燃料大多在元素周期表的最上面,本身不具放射性,对环境基本无害。在不引起政治问题、成本低廉、没有污染的同时,能产生的能量比起核裂变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星星之所以发光,也是因为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。

虽然目前还没有制造出人工可控的核聚变反应堆,但是对核聚变的研究永远是人类社会的首要目标之一。一旦聚变能量得以开发利用,那么经济起飞、公民平等、全球通电、宇宙探索就都不是梦想。

屏幕上的光标停留在这一行上。到这里为止,斯然只是在写一堆“废话”而已。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聚变反应堆的设计,他的论文就真的只能是“中小学科普文”了。而设计一个聚变反应堆,还没有任何人类成功过。

“斯然斯然,听我说。”她又开始干扰斯然,抓着斯然的手左右摇晃,像是在撒娇一样。斯然不耐烦地看向她。她笑了笑,凑近斯然说:“看你不像是个坏人,我就给你一点奖励⋯⋯”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诡异。

“宇宙的奥密和生命的起源,你想知道哪一个?”

斯然诧异地看着她。不过她话锋一转,指向旁边的方便面桶说:“你把那个送给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

当然,在泡面和宇宙的奥秘之间,斯然选择了宇宙的奥秘。

捧着泡面的她大口吃着鲜红色的面条。就连斯然也驾驭不住,只能加一半辣酱包的韩国泡面,眼前的少女正毫不在意地吞食着。斯然并没有太过期待她能告诉自己什么。他只不过是想从自己可悲的论文里逃脱而已,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。想着一会把这个迷路的少女喂饱之后,送她回家就好了。

“在宇宙还是个初生的婴儿的时候,就被定下了一条定理。”放下泡面的她,嘴上沾着辣椒酱说着。

“高能量级的物体会想成为低能量级的物体。不管发生什么,宇宙间的物质只会自顾自的衰变而已。不过,这样难道不是很自私吗?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感受,只想着自己如何到达稳定状态,这样太过分了!”她像是在抱怨,仿佛对热力学第二法则充满了不快。

“所以,宇宙中有了生命。有生命的东西和宇宙中其他东西不一样。他们会为自己所在的环境负责,互帮互助,建立生态系统。生命的存在让这个阴暗自私的世界变得稍稍美好了一点。”

“但是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。生命忽然间有了自我复制的能力。这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,因为这种行为就意味着挑战永恒——没有东西可以永恒。但是千万年过去了,生命仍然在不断的自我复制,抵抗着衰变。他们举着‘爱’的名号,其实只是体内原始的冲动罢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天真可爱的脸闪过一抹异样的呆滞。

“这样的癌症,需要彻底的治疗呢。”

她转过头来笑着对斯然说:“所以说!斯然既不想自我复制,又喜欢科学,还给我吃东西,斯然是个大好人呢!所以想要抱抱我也是可以的哦?”

斯然没有管张开双手的她:“你先等等,你称生命为‘他们’。你自己不也是生命吗?”

听见这句话,她短暂停顿了一下。她把头慢慢的低下来,可怜兮兮地看着斯然。

“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我只记得被你带到家里,而且带上床的部分了。不过你不用担心哦!我这个人守口如瓶的,绝对不会和其他人说的。”

这个小姑娘不像是在说谎,可是她说的话中好像又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斯然相信真理和疯狂之间只有一线之隔。既然无法判断自己面前是真理还是疯狂,那么还是多看几遍比较好。

⋯⋯

已经凌晨三点了。那个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斯然手里拿着瓶可乐,仍在反复阅读他的论文。

通宵对斯然来说已经是常事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时间就没充足过。斯然有个坏毛病,就是无论自己的工作如何紧张,他总会隔几个晚上就去很高的地方呆上几个小时。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登高。对于斯然来说,这种行为就像膝跳反射一样自然、一样理所应当。

不过今天的斯然很难集中精力,原因大概就是他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了。不管怎么说,斯然也是健康的男性青年。看着她微微张合的嘴唇,斯然实在无法专注。

斯然站了起来,准备把她搬到沙发上去。不过斯然连怎么抱她起来都不知道。只好学着电影里士兵拖行俘虏的姿势,拖着她的两个手臂在地板上滑动。好不容易拖到沙发跟前,斯然想用双手将她横着抱起,却发现她竟然如此的重,与外表相差巨大。斯然出了一身的汗才把她从地板搬到沙发上。搬她起来的同时还要避免碰到敏感部位,实在太难了。给她盖上一层毛毯,斯然再次回到他反应堆的设计中。

核聚变反应的大前提,是足够高的温度和足够大的压力,足以让两个原子合并为一个。根据理想气体状态方程,在一个封闭空间内,温度和压力之间成正比。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可以将一个封闭空间内的温度或压力提升到一定程度,聚变反应就会发生。为了让核聚变成为可利用核能源,有两个障碍需要排除。

一是从哪里获得如此大的能量来供应这个反应。迄今为止,所有的聚变反应堆都是负能量收益。这是因为要让反应堆内达到可聚变状态所需要的能量,远远大于最后聚变所产生的能量。为了防止能量流失,向反应堆内供能的过程必须迅速。而为了迅速供能而采用的激光和低杂波等手段,则在能源利用效率上明显不足。

二是怎样控制反应堆中的物质。就像怎样抓住一颗刚出蒸炉的芋头一样,不过这次碰到芋头的东西都会瞬间蒸发。太阳利用引力将其聚变燃料控制在中心。仿星器托卡马克利用磁场将等离子态的物质控制在环形空间里。不过为了实现可控核聚变反应,不仅仅要控制住反应堆里的物质,还要随时可以加更多的燃料进去,并且随时可以中断反应。这些是现在的反应堆所做不到的。

“可控核聚变反应堆根本没可能存在。”其实斯然心里是最清楚的。世界各个大国无一例外的组织了核聚变研究部门,有些团体还是跨国的。多少年已经过去,多少金钱已经花费,这些团体仍然保持着沉默。研发之困难可想而知。

不过就算这样,斯然也从未想过更改论文题目。斯然打了个哈欠,梦境中扶着望远镜的他又浮现在眼前。璀璨闪耀的点点群星触手可及,丝绸般的星云把宇宙的画布渲染成紫雾和赤霞。

突然一道轨迹划过,落在美丽的蓝色星球上。转眼之间,冰川融化,海洋蒸发,绿地燃烧。大气之下,死寂一片。

斯然从梦中惊醒。一旁的少女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,安慰着斯然:“没事了没事了。安琪在这里,哪里都不会去哦。”刚才还像个小孩子的她,现在却发着母性的光芒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恶作剧,但的确让斯然一时不知所措。

“安琪?你叫安琪?”

“嗯?安琪?安琪是谁?”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她一脸困惑。斯然回过神来,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。为他擦汗的那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“话说回来,现在都几点了?斯然不睡觉吗?”

斯然当然想睡觉。闭上眼睛忘掉一切,等醒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。直到晚上又想起没有完成的论文,熬夜到两三点。斯然这样日夜颠倒地生活了多久,他自己早就忘了。今天他能下定决心熬夜工作,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别人叫他睡觉。
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凑到斯然电脑旁边。“你还在写这个论文啊。”她仿佛对斯然有一些不满,扯着斯然的袖口:“比起这个,我还没给你讲生命的起源呢。你想听吗?”

斯然却不屑地回答她:“谁知道呢。”

看斯然对她要分享的秘密不感兴趣,她有些恼火。站到一旁的椅子上,垫着脚尖轻轻咬了一下斯然的耳朵。

斯然被吓得大叫出来,怒斥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呢么?”

她跌坐在椅子上,朝着斯然呆了一会,委屈地啜泣起来。斯然依然没有理会,她却越哭越厉害。一开始只是吸吸鼻涕、抹抹眼泪,转眼间变成嚎啕大哭,听者痛心。斯然有些后悔,抽了几张面巾纸,站起来擦拭她脸上的泪痕。

她的眼泪是温热的,热度透过纸巾传到斯然的手上。稍微冷静下来的她用哭红的眼睛仰头看着斯然。斯然抹掉她眼角的泪水,蹲下来与她平视。

“不哭了。刚才是我不对,熬夜熬的。你也别再哭了,哭花了这张可爱的脸就不好了。已经很晚了,你父母应该很担心你。你家住哪里?我骑车载你回家吧。”

她没有回答斯然,脸颊有些泛红,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。

“那好吧,你就继续在这儿呆着。我继续写我的论文去了。困就睡吧。”说完,斯然合上电脑,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。几分钟之后,卧室门下透来的灯光灭了,一片寂静。

留下她一个人在客厅。黄色的灯光下,少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则是空虚和呆滞。

她站起来走向阳台。最远的天边渗出微弱的曙光,为仍然昏暗的夜空添了一丝嫣红。星星在变亮的天空中逐渐消失。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吵闹,吵醒了池草中的青蛙,吵醒了岩石旁的野猫。

晨风吹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,撩起她的头发。她揪下一根自己的头发,放在手里。看着这根头发,她仿佛在一瞬间感到了一点悲伤,但很快就又回到了呆滞的表情。发丝随风飘离她的掌心,飞向远方。随着发丝飞走,她腿突然一软,双手扶在栏杆上,浑身发冷。

她坐回到沙发上等待,不经意间察觉到斯然曾为她铺的毛毯,心中不禁流过一丝暖意,脸上的表情也放轻松了。可是她却无法去感受斯然对她的感情,只能看着餐桌上的空泡面碗,等着那个时刻的降临。

一颗白色的小石子从她衣服中掉落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在她目光落在那颗石头上的瞬间,石头消失了,她却猛的站起来,两眼圆睁。她冲进卧室,摇醒刚睡着的斯然。向斯然诉说着,她一生中第一次自我介绍。

⋯⋯

不知多久以前,宇宙中曾有一颗发着洁白光芒的中子星。当然,宇宙中的中子星太多了,这一颗没有任何的不同。当星星的引力足以让电子融入质子的时候,它就会变成一颗完全由中子组成的中子星。

生命是宇宙的奇迹。在一个趋近于零的极小概率下,生命在这颗中子星上诞生了。一小块中子星拥有了生命。它还不会思考,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从本能。在本能的指使下脱离了母体的引力。这块中子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漂流。它不知道孤独,在宇宙的荒原上度过了永恒。它擅长学习,不过它越是学习,就越觉得生命不应存在。因此,它一直对自己的存在抱有疑问。

有一天它感知到了远方有其他生命的存在,那个地方就是地球。本能让它寻找地球上的生命,它就直冲进地球的大气层。身上一半的中子通过β衰变被迅速转化为质子,在夜空中放出无数电弧。落在地面的冲击,把一个陌生的生命至于了危险。在那个瞬间,她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本能,出手救了斯然。而就是在这一刻,刚刚成型的她内心裂成了两半,一半自私地留在了原地,另一半抓住了斯然的手。

现在站在斯然面前的,正是救了斯然的中子星安琪。而刚才一直坐在斯然旁边的,则是安琪的另一半。

“我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让你从客厅离开而已。”安琪说道:“有等你离开之后才能做的事。”

安琪丢掉的发丝仍在风中飘荡,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。

“那根头发上凝聚了巨大的能量。当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,引线就会被点燃。高密度的中子会穿过地表,轰击地壳内所有原子,强制性引发核裂变。世界将会陷入一片火海。”安琪说着说着,脸色沉了下来:“而这个,就是我准备的「治疗手段」。”

她和斯然对视,急迫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,想要接着说些什么,但不知怎么开口。斯然在这一个瞬间,对面前这个少女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。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女朋友刚刚离开而已,也许只是因为他疲倦了质疑而已。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,三尺房间内,两个奇迹的交集。

“我应该谢谢你。”斯然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,像是一个多年的死结被解开了一样。“今天晚上,我其实是去自杀的。”

安琪有些惊讶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可惜的是,我并没有这么做的勇气。当你把我推下高楼的时候,我甚至有些窃喜。”斯然有些自嘲:“不过现在,我大概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了。那不是核反应堆,也不是大学学位。”

他转头看向安琪:“你想让我帮你找到那根头发对吧,我们走。”

凌晨四五点,黎明很快就要来了。斯然和安琪随着风向,一边走一边搜寻发丝的痕迹。黎明前的黑暗是短暂的,在时间内找到一根比针还细的头发,几乎完全没有可能。但他们依然在尝试寻找。马路旁、树梢上、小巷里,所有可能的位置都找遍了,仍然没有。

天一点点的变亮,斯然的搜索范围越来越广。斯然来到了一个公园,他记得在阳台上看过这个公园,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来。晨跑的人们还没有出现,鸟儿不知去了何方,公园内十分安静。他们俩分头在公园里搜寻,但依旧是把每个角落都搜遍了,也没有看到任何一根头发。斯然和安琪互相通报搜查的结果,坐在一张长椅上略作休息。

“你说,我们要是没找到该怎么办啊。”斯然有些累了。“附近这么多地方,能找到才算是奇迹呢。”

安琪没有说话,像是为自己的作为感到后悔。

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的话,你也没必要难过。像你这么强大的生物,随随便便毁灭一个星球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我已经开始想象几个小时之后的光景了。”

安琪又看了一眼斯然,脸又红了,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。

“明明生理结构上斯然更像人⋯⋯”安琪一个小拳头敲在斯然的肩膀上,虽然没有很用力,但却让斯然疼得叫了出来。

“我靠,你干什么?”斯然捂着肩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安琪又锤了一下,这一次敲在斯然的背上。

“你能不能行?信不信我拿你做反应炉燃料?”斯然转向安琪,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,瞄准安琪的胳肢窝开始挠。安琪死板着脸,一边强忍着笑意,一边反复捶打斯然。两人就这么在长椅上嬉闹。

如果安琪是真的想让地球毁灭的话,她在太空轨道上就能做到了,斯然当然明白这个。安琪为什么要来地球,他当然也明白。不过现在,他不想考虑那些复杂的事情。在象征终结的黎明来临之前,他只想和面前的少女玩耍一番而已。

黎明之光马上就要到来了。斯然和安琪玩累了,在长椅上瘫着。

“斯然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觉得生命结束之后,我们的意识会去那里啊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气氛忽然变得凝重。可是这份凝重没有压的斯然喘不过气来,反而让他感到畅快和满足。两人呼吸着,沉默着,等待着。

他们要找的发丝,就在这个时候缓缓飘落在安琪的手中。

奇迹总是以奇怪的方式发生。

斯然注视着安琪,看她颤抖的双手一遍遍抚摸着莹着白光的发丝。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,只是互相注视着而已。安琪笑了一下,手轻轻一拂,将发丝接到了她头上。

他们两个站了起来,仍然沉默着。直到安琪打破了沉默。

“我好像要走了呢。”

斯然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刺眼的黎明照的睁不开眼睛。那不光是黎明,而是沐浴在晨光之下的安琪自身在发着光芒。耀眼的白色光芒,就像银河一般,纯净而神秘,让斯然想起儿时望远镜中的景色。斯然感觉到自己仿佛被这团光芒所包围,感到被拥抱的温暖。在斯然被光照到什么也看不见之前,这种温暖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
⋯⋯

斯然的眼睛花了一会儿才从雪盲症中恢复过来。回过神来,他已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了。清晨的鸟儿在树枝上鸣唱,晨跑的老人从他面前经过,学生和职员结伴而行。被那团光芒所笼罩的温暖感觉还在手臂上存留,可是安琪却彻底消失不见了。斯然在裤兜里搜寻昨晚捡到的石头,只发现了一小块粗糙的页岩而已。

斯然从长椅上站起来,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回头一看,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生,手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文件,好像在问斯然什么事情。

“请问您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发刺眼的光?”

斯然想了想。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 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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